一
　　
　　补完课出来，一场暴雨突兀而至，雨像鞭子似的打在我身上，破了个洞的球鞋，灌满了水，一走就发出难听的“噗噗”声。我摸摸口袋，呀，还有一个一元的硬币，今天就坐公车回去吧。可一元钱在菜市场，可以买到1斤刚死的鱼，等于爸爸的鱼汤，露露的鱼骨头……一想到露露美滋滋地咂着嘴巴，憨态可鞠的样子，我快乐地在风雨中往前走。
　　
　　雨停了，我提着一截花鲢肉，哼着歌拐进家前的小巷。院里停着一辆摩托，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其中一位胖胖的有点像“和坤”的叔叔，双手抓着露露的脖子。露露愤怒地叫着，四只脚在半空中拼命挣扎，洁白光亮的长毛像拆散的旧毛线一样，又脏又乱。“放下我的露露!”我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要夺下露露。“和坤”把我往后一推，喝斥道：“哪家的娃儿，不懂法么？”惊恐的露露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我，分明是在对我说，姐姐，救我。我什么也来不及想，又冲上前去：“还我的露露，求求你们！”。这时，爸爸已经在地上一步一步艰难地爬过来，拉着“和坤”的衣袖，递上皱巴巴的一根“朝天门”香烟，挤出讨好和谦卑的笑容，乞求：“求求领导高抬贵手，可怜我这个瘫子，这狗是我全部的快乐！”
　　
　　“和坤”厌恶地退后，大声说，少来这些，3天之内交钱，否则我们就处理狗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在摩托轰隆隆的声响和喷出的尘烟中，爸爸像狗一样倦曲在地上的身躯，还有露露紧紧地盯着我的那双又园又亮的眼睛，
　　
　　乞怜、哀怨、不舍、惊恐交织在一起，像烧红的烙铁，“滋滋”地烧灼着我的心。
　　
　　二
　　
　　夜幕降临了，我和爸爸呆呆地坐着，谁也没有提做晚饭的事。
　　
　　十四平米的小屋，仍然充满了露露的体味，地上仍然摆着她唯一的玩具—一个毛都磨光的小熊，是我在垃圾桶里拾来的。露露喜欢得什么似的，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它入睡。
　　
　　露露是在前年冬天来到我们家的。那天放学后，寒风中，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有什么在拉我的裤腿。回头，是一条京巴，脏兮兮的，一只腿还流着血，但那长长的卷毛、琥珀一样的眼睛，表明她曾经是富人家的爱犬。回你家去吧，姐姐家可养不起你。我拍拍她的头说。她停下来，歪着小脑袋天真地看着我。可等我一走，她又悄悄地跟着，我只好又停下来。就这样反复十几次，我要走进小巷了，她仍然跟在我后面，一双大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忧伤四溢。我的心被触动了。和姐姐一样被抛弃的小可怜！我把她抱起来，眼前却闪过爸爸愤怒的脸。自从爸爸瘫痪后，我们就靠低保生活，哪里有能力养狗呀！
　　
　　让我喜出望外的是爸爸没有骂我，反而说，我们一人省几口饭吧，既是路上跟来的，就叫露露，不过，露珠的露才美。
　　
　　有时候，孤独比贫困更令人绝望。妈妈离家出走后，它就像个无底的黑洞，吸光了家里所有的生气，听不见心跳的时候，我以为爸爸和我只是麦田里的两株植物。
　　
　　直到露露的到来，房间里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
　　
　　出出进进，我总爱大声叫露露跟着。爸爸则换了个人似的，一天到晚嘀嘀咕咕和露露唠叨个不停，黑瘦的脸上有了慈爱的笑容。露露是只极通人性的狗。她会跳上床，亲吻爸爸的脸，转着圈儿追自己的尾巴，逗得我们开心地大笑。爸爸有事叫我，只要说一声，露露叫姐姐，她就会像箭一样射到我身边，含着我的裤腿，往爸爸床边拉。我每一次放学后回家，露露都似生离死别之后的重逢，兴奋得像个小疯子一样又扑又跳。也许她原来和同学悠悠家的狗一样，每天鸡蛋、牛奶加精瘦肉，但现在她只能跟我们一样吃白饭，偶尔我买一条刚死的便宜鱼回家，爸爸把汤喝了，剩下的她会连肉带骨头一起吃完，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快乐地跳到我和爸爸身上，舔我们的手，仿佛在说，谢谢姐姐！谢谢爸爸！
　　
　　太阳好的时候，我会请邻居帮我一起把爸爸扶到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坐在椅子上满脸笑容的爸爸和伏在他腿上云朵一样的露露，一老一小都眯缝着眼睛。我忍不住轻轻地笑了，呵呵。孤单久了的人，一点点依赖，一点点陪伴，都会觉得像阳光一样温暖异常。
　　
　　三
　　
　　SAS的恐怖到来时，狗狗无辜地成了罪魁，我们的城市下达了“打狗令”。后来，听说狗是可以喂了，但必须交2000元办狗证。2000元啊，对我们无异于天文数字。但我们决不可能像一些人一样，狠心扔掉相依为命的狗狗，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露露关起来，不再让她出门。她不会污染环境、不会对人造成伤害（其实只有人伤害她的），这样总该行了吧！露露是个体贴主人的好女孩。尽管贪玩是小狗的天性，在院子里追蝴蝶，对她来说是件多么快乐的事。可她却静静地趴在窗子边，享受小窗透过来的奢侈的阳光、一小时二小时，从没发过脾气。
　　
　　但噩梦来得这样快，仅仅因为爸爸实在听不下刘姨在背后大骂另一个邻居，好心劝了一句。这个恶毒的女人竟到打狗队举报露露无狗证，并且诬陷露露咬了她。要知道前几天，当露露摇着尾巴舔她的大象腿时，她还笑得满身横肉颤抖，一声声地叫幺儿！
　　
　　是我害了露露，是我……爸爸低低地抽泣，一下子就老了十岁。那一晚，我和爸爸都没有睡着，老是听见露露低低的叫声。明知不可能，我们还是疑心聪明的露露自己偷偷跑回来了。我起来开了三次门。爸爸悲哀地说，为什么要那么多钱，我们穷，就连养一只狗的权利也没有了吗？我无言，灰蒙蒙的夜空中只有近处高楼黑黢黢的影子。
　　
　　一夜无眠的我们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露露救回来！妈妈结婚时金戒指、14寸的小彩电、大衣、毛衣……家里所有能换成钱的都卖了，离2000元也还是遥遥无望。我像没头的苍蝇四处乱窜借钱，最后悠悠和同学捐出他们的压岁钱，才凑齐了。
　　
　　一大堆毛票摊在床上，爸爸激动得手直哆嗦，在昏暗的灯光下数了一遍又一遍，嘱咐我明天一定不要犯倔，人家说什么都听着，只求把露露抱回来就是。
　　
　　明天露露就回家了！我和爸爸都变成了三岁的小孩，快乐得念了一遍又一遍。
　　
　　四
　　
　　“领狗，钱拿来了？”“没有收据吗？”我怯怯地问。“罗嗦，要收据干什么，我们认帐就行！”“和坤”很不耐烦地把我带到屋后的天井中。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狗关在一起，狗的叫声好像要把天都掀下来。“露露，露露”我叫喊着，在一只高大的德国黑背身下传来露露哀哀的回应，我赶紧把像棉花团一样的露露拖了出来。
　　
　　地球仿佛在一瞬间停止了转动，我的眼前一片黑暗。露露漂亮的毛，一团团地掉下来，露出一块一块鲜红的皮肤，两只眼睛紧紧地闭着，鼻子上一直流着粘液。天呀，露露瞎了！露露拼命地往我怀里躲，一滴滴的鲜红的眼泪，从那瞎掉的眼睛里流出来，滴在我的手上。“你这个杀人犯！露露也是条命呀！”我忘了爸爸的嘱咐，发疯似地向“和坤”扑过去。你疯了！疯子！“和坤”把我的手反剪过来，一个牛高马大的成年人要对付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易如反掌。但我也许真的疯了，我感觉不到一丁点的疼痛，也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坐在街上，一个女孩陪着我，边哭边安慰说，你总比我好吧，我好容易借到钱赶来时，他们说已经过了期限，我连乖乖的最后一眼也没有看到！
　　
　　全身发抖的露露轻轻地吮着我的手指，犹如以前她无数次地安慰哭泣的我。她自己已经这样了，还安慰主人，多么忠诚、多么善良的露露呀！
　　
　　我的眼泪如小河一样地往下淌。爸爸坐在床上抱着露露，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说话也没有一滴眼泪。寂静中只有露露的哀哀的呻吟，她知道自己回家了，在打狗队和街上，这个倔强的女孩，流着血泪却没有呻吟一声。
　　
　　我跑到刘大妈家要来了牛奶。长毛狗要喝牛奶毛才漂亮，可到我们家后，她没有喝过一滴牛奶。我叫她，露露，喝奶奶。她微微睁开眼皮，把瞎了的双目对着我。突然，她笑了。露露真的是在笑，那无比甜美的笑让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一直不知道小狗会笑，但那天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了狗狗的笑容。
　　
　　然而，她没有力气喝了。我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大半的奶都流出来，我的手整个都变成雪白雪白的。
　　
　　让她早点去吧。爸爸说完背过身去，瘦削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黑暗中响起他低低的抽泣声。
　　
　　那天晚上，是露露生命中最后的夜晚。她仿佛有感应似的，挣扎着从爸爸怀里下了床，在地上磕磕碰碰地、一步步地往前爬，我们开始还不知道她的意图，后来才知道她要找她的小熊……
　　
　　五
　　
　　一整夜，露露都在我的怀里挣扎，哀哀地呜咽着。虽然生对她来说，并不是一场享受的盛宴，可她还是想活着，因为有那么多的爱，那么多的不舍。
　　
　　我将手放在她的胸口，她的心跳在慢慢地减弱，我紧紧抱住露露，我多么希望我能抱住她的生命啊！
　　
　　终于，小熊滚到地上，露露的身体也渐渐地变硬、变冷了。她走了，一只爪子还搭在我肩膀上。
　　
　　我仿佛又看见三年前那个寒冷的黄昏，一只雪白的小狗，可怜巴巴地跟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停下来，她也停下来，小女孩走，她又悄悄地跟上……
　　
　　露露，这次你一定要选一个好人家跟呀，你要知道，大冬天里富人不会在大街上走的。但原天堂里不再有贫富、不再有冷漠，你会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露露，我不知道有没有来生，我们能不能再次相遇。可无论你在那里，我都将永远、永远地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