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4日,又是星期一。于爱春老师像前几次一样,和老伴老孙一起用过饭,收拾好锅碗,将一些饭菜放在锅里扣好——老孙中午自己热一下就可以吃了——带上一瓶白开水,来到了村口。
这里是通往县城的公共汽车的必经之路,她今天要去文登市教育局反映自己的问题。她可能并不知道的是,今天还有其他28名和她一样的老教师,也正在从十里八乡前往市教育局,有几个人甚至还随身带着被褥。
最近,他们似乎已经成了文登市教育局的“熟人”、“常客”——这些陆续到达的老教师径直往里走,门卫看见了也并不过问或者阻拦。
这一切,还得从几年前说起。
“一刀切”辞退
“一九九八年底,省里下了个130号文件(《关于清理清退机关事业单位临时人员和超编超计划人员的通知》——记者注),按照这个文件的要求,我们对全市的代课教师进行了清退。”文登市教育局副局长宋会京告诉记者。
据宋局长讲,按照130号文件的精神,文登市于1999年8月“一刀切”,裁减了826名教师。他强调,这些人都是在该清退的“代课教师”之列。而之所以拖后了半年时间进行,是因为要等学年结束,不然,学校的课就没人上了。
宋局长的这个说法并不能得到这些老教师的认同。
“第一,不是‘一刀切’。按照文件的规定,我们并不属于要清退的对象,而是需要分清情况、区别对象的一部分。有些根本没有站过讲台的都没有‘切’掉,却把我们这些教了几十年书的人‘切’掉了。这是什么‘一刀切’?”江景莲老师接着说:“第二,我们并不是代课教师。”在她看来,自己是属于“民办教师”——不但不是该被清退的“代课教师”,并且是应该按政策转为公办的。
当然,现在她早已不奢望转为什么公办了。
江老师的说法得到了于爱春、王严平、于文强、祝业浩等老师的“证明”。
王严平老师从一个严严实实的包裹里拿出自己的“文登市民办教师证书”给记者看:“白纸黑字,‘文登市民办教师’。”她加强语气给记者念出了这几个字。
于爱春老师拿出自己的厚厚一摞证书:资格证、聘任证、民办教师证,以及一份标明日期为1965年9月的《民办教职员工花名登记册》。根据这份文件的记载,于爱春老师的“任职时间”为1962年9月。于老师称这是她开始教师工作的时间。当年她16岁。
一摞证书中,于老师自称最看重的是两个。一个是文登县(即现文登市)人民政府于1986年9月颁发给她的《山东省文登县优秀教职工证书》,另一个是1997年9月文登市委、文登市人民政府联合颁发给她的《奖励证书》——这一年,于老师51岁。“这中间有7年,也就是1981到1987年我在幼儿园教书兼任村妇女主任。”于老师的老伴老孙告诉记者,那七年中,于老师“年年双优秀”。
1988年到1999年,于老师在天福山镇中心完小教了12年书。加上先前一次12年的教师生涯,她做了24年教师。“这还不算她前后两次在镇机关幼儿园当教师、园长的8年多。这些都算上的话,就是32年多。”王严平老师说。
和王严平、于爱春老师一样,于文强、祝业浩、毕爱玲、于德香、张爱芝、林治荣、何希凤等老师,也都是原山东省在册的民办教师,后来又在1993、1994年陆续获颁“文登市民办教师证书”。
承认得不到
对于这些老教师为文登农村教育所做的贡献,宋会京局长说:“他们在一定时期内支撑了文登的农村教育。”他同时说,这些人里边“还是有些人才的”。
这两句话让几位老教师感到心里好受了许多,他们觉得自己的教师身份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承认”,有一位甚至忍不住老泪纵横。
对于这些老教师的原省注册民办教师资格,宋局长表示认可。他同时强调,这些人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中断了教师工作,八十年代中后期师资流失严重的情况下,市里又陆续招回了这些教师。“再后来,为了稳定人心,文登市在1993年和1994年分两批认定民办教师,并颁发了证书。”宋局长说。
“稳定人心”确实收到了成效。王严平老师告诉记者,当时为了这一个“民办教师”的身份,她放弃了每月收入高得多的幼儿园的工作,而继续着每月九十多块钱的民办教师生活。“当时说得很清楚,不是代课教师,代课教师当时的工资是七十几块,而不是九十多块。”
这些说法并不能得到有关领导机关的认可。
11月14日上午,在文登市人民政府大院里一间小会议室,文登市教育局一位姓邹的官员告诉记者,这只是他们(老教师)的理解,“即使给他们颁发了民办教师证书,实质上就是代课教师。他们自己心里都很清楚。”但是,随后该官员表示这并不代表教育局的观点,“也并不代表我的个人观点。”
“那这算什么?”一位老教师反问记者:“白纸黑字,大红的印章,颁发给我们的证书算什么?”
“这么解释也解释得通。”一位姓邢的官员说。对于老教师认为130号文件中“分清情况,区别对象”的原则,该官员称:“对文登来说,并不存在需要分清的情况,也不存在需要区别的对象。”
他告诉记者,当时本着“无情分流,有情操作”的原则,文登市给辞退的教师进行了一次性补偿:按照每从教一年补贴一个月,最后再多加一个月的办法,全市的补贴总额达到160多万。“当时临近的几个县市都在清退代课教师,只有文登市进行了补偿,别的地方都没有。”
“不是老师的老师”
宋局长称,正因为是“有情操作”,所以当时非常平和地辞退了代课教师,大家很快就领走了补偿金。
“当时我们根本就不同意这样认定,我们不是代课教师,他就说我们本来就是临时工,可以随时不要(辞退)的。我们说我们有资格证,他说有资格证才让我们做教师,不然怎么会让我们来做教师。还说‘你们教学期间是无偿使用吗,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一些话。”一位老教师向记者回忆起当时的一些情景。
“说这样的话,恐怕并不合适。”文登市一位解放前参加工作的离休干部老于对记者说。也许正是这几句话让教了大半辈子书的老师们始终难于释怀。
据记者了解,仅以在小学任教的时间计,这三十几位老教师中任教时间最长的是29年零7个月的于文强老师,最短的毕爱玲老师是14年,大多数在20年左右。
老于说,这三十几个老教师都是把一生最好的时间用在学校了。“即使现在,每年春节前,总会有学生一起来看望我,给我擦洗门窗、打扫房屋。但是,现在却硬要说我根本就不是老师!”说起这事儿,于爱春老师还是没忍住流出了眼泪。
于老师的一位正上大学的学生告诉记者这样一件事。一年春节前,他去看望于老师。不想他一提“于老师”三个字,于老师顿时泪流满面,说“我是你所有的老师中最不争气的、不是老师的老师”。“不管是教书还是在生活上,她都是非常要强的。她教了这么多年书,在各种考核中从来都是很靠前的,最好的是第3名,最孬的是80多人里的第23名。”老孙告诉记者,“现在,却连她是老师都不承认,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一个老教师告诉记者,二十多年的教师生涯使于老师“桃李遍地”——几次去市教育局等部门反映情况,总能遇到些当年的学生,而那些学生总是很尊敬地叫“于老师”,端茶送水招待她。
不是结局
让老教师们耿耿于怀的还有一件事:1995年开始,他们都上缴了养老保险金,一直到被辞退之前。
“按照当时的政策,只有在册的教师才可以有养老保险,这个事情也可以看出来我们是在册的教师,而并不是应该被辞退的范围。”但是,当他们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却得到了另一番答复。
据一位老教师回忆,当时有一位领导说就是按照“应该被辞退”的代课教师的身份给他们上缴的养老保险,“我们问他依据什么规定,哪一个文件,他又说不出来。只是说就是那样。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啊?”
市教育局一位同情老教师们遭遇的官员私下里告诉他们,可以试试诉讼程序。“我们去咨询了当地一家法律事务所,人家一开口就是20万代理费,诉讼费用另算,说把整个程序走下来大概得40万。”这使得老师们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11月15日,刚刚回到北京的记者一天之内接到三位老教师的电话。虽然也还是没有任何办法,电话那端,几个人只是说“这事他们是不能拖得不了了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