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学法语时,最怕语法。这门自称“世界上最美的语言”,也有着最复杂的语法,仿佛一部精密至极的仪器。这种时候,再美的语言,在学习者眼里,似乎都变得干瘪枯燥,没有了生命。可语言真的是无生命的仪器么?翻开龚古尔奖获得者欧森那的《语法像一首温情的歌》,我在体会着童话魅力的同时,也跟着作者思考这样一类问题。
这个寓言似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女孩让娜的语文老师太喜欢拉封丹了,可是她这样上课却受到了“上级领导”的严厉批评。这已使让娜有了不祥的感觉。第二天,她和哥哥托马坐船去美国,结果遇到风暴,他们脑子里的知识全被吹跑了。由于这场海难,他们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天堂般的词语岛。这里到处都是单词。亨利和他的侄子接待了他们,要帮他们恢复由于海难而失去的说话能力。亨利带他们去了可以购买诗句押韵的“诗与歌之友”商店,“情爱之词”商店,等等,又告诉他们人类失去了语言也就失去了生命。然后他们又见了唤醒一个个单词的老妇人。亨利告诉不喜欢语法的让娜,语法其实就是语言的旋律,而绝非教条,又带他们去看词语城市,这些被人遗弃的词语,在这里热闹地生活,名词和形容词结婚又离婚。就这样,让娜明白了词语是活生生的,语法是美妙的,语言需要人们的爱,而被人们滥用的词句,只会丧失能力,住进“词的医院”。后来,让娜又被仇视语言的“黑王”抓走,送到“干燥工场”,看到法语惨遭虐待,更加深了她对语言的认识。她被亨利用音乐救出,来到了造句工场,她发现,原来学习造句和语法,就是捕蝴蝶、钓动词、挑“时态钟”、买连接词,等等,不仅有趣,而且表现出生命的力量。她一边造句,一边体悟,还造访了密室中的三位“已故作家”,不知不觉已经恢复了说话的能力。最后,她的父母要来岛上接他们了,在告别亨利时,她思索着,语言的能量是否会让她的父母重新相爱……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也遭遇了语言的“海难”,表面上拥有很多语言知识,但却和“黑王”一样,只把语言当作工具,实际上已经丧失了语言内在的那种“韵律”。语言绝非工具,它很可能正是我们的生命之源,像书中亨利所唱,“我的父母在这里出生,我的孩子也会在这里出生。”词语是需要唤醒、需要爱的,我们不能再让它们流亡,幸好还有重新学会说话的机会。要做到这一点,就不能抽干词语的生机,不能滥用句子,不能让每个真诚的韵脚都变成伪善,而要在我们和语言的亲缘中让词语绽放诗意,让歌声从语法中流出。如果说“干燥工场”代表了现实生活中“噩梦般的语法”,那么作者所倡导的,正是造句的那种“如歌的语法”。在这里,欧森那似乎也是在设计一种新的教育方式,让孩子们亲近语言,让语法在儿童心中自然生长,以此来对抗现行的所谓“科学的”“教育大纲”。此外,他也警醒世界,那些遗忘语言的人,最后注定要失去内在的生命,归为沙漠。但在全球化的今天,我们的冷漠在加深,我们的精神却变薄,汉语没准已经住进了“医院”。这当然是个沉重的话题。但童话毕竟还是给人温暖,因为也许正是孩子们能把语言从“医院”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