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些时候,时空是可以忽略的东西。
——题记
一 蛰伏的季节
总以为那是一个梦境,当时的一切都是梦境中的事物。
荒草。浅滩。灌木。枯枝。烟波。远山。散落的芦苇。水岸边的树。悬崖上的藤蔓。被收割了的稻田。它们各个之间的位置在不停地变换着。远远近近,时隐时现,或浓密成一团,或疏离为几枝。但无论如何,颓败、萧瑟与寒意几乎围裹了每一种植物的身体。
这是一个蛰伏的季节,也是一个声音消失的断层。没有春的鸟语,没有夏的蝉鸣,没有秋虫的清唱,亦没有簌簌而落的雪声。
有时候真实的视听会造成一种错觉,会让人陷入无边的虚无,仿佛一切都消失。
冬眠的寒冷日益逼近。
我们行走在这样一个岑寂的冬日黄昏。
二 目光是一种选择
我的目光选择了一丛丛的苇草。北风无情。那些曾经摇曳生姿的青枝绿叶,如今都已失却了水分逐渐地枯黄、卷曲,行将折断。如果就这样把目光转移到别处,这绝不是我的初衷。我的目光停驻在那衰草之上——是的,就是那些还笔直地挺立着的芦苇的茎,以及茎之端的花絮。
“花不可以无蝶”。清代才子张潮在《幽梦影》如是说。的确,花因了蝶,所以不寂寞。芦花又如何?无色,无味,无香,亦无蝶,简单至极地存在、开放,以花的名义。
微风不着痕迹地掠过。白色的芦花霎时间纷纷扬扬地飘落,飞扬,仿佛突然之间下了雪。飞絮落在肩上,落在手上,落在心上。以为那么遥远的飞絮,此刻竟已停留在我的身上了,我与它的物理距离是零。它让人在冬日山野的荒凉与颓败之中感受到一种细细的喜悦与温暖。忽然之间,我明白了我为什么站在这里,站在这漫山遍野都是芦苇的地方。
第一次,一枚苇絮这样静静地停在我的掌心,我的眼前。其实更确切地说,这是一颗芦苇的种子,它的四周围裹着无数条纤细、轻柔的苇絮。苇絮是如此的透明,几乎看不见它们的存在。原来,苇絮既是这个物种的呵护者,又是一个新生命飞翔的翅膀,它们决定着这个新生命将在何处落地、生根与发芽,而苇絮也因此而重生。原来,苇絮这般纷纷扬扬、轻灵飘逸的形体,实则在默默地承受着生命之重。
我被一种内心的柔软湮没,我的视线只可能浇铸在它的形体之上,连带我的感情,我希望深入它的灵魂。静默里仿佛有一种气息传来,一种飘荡于五百年前的植物的气息,一种情操的味道。或许,它只是为了让人于颓败和萧瑟之中感受一种喜悦与温暖;或许,它只是为了等待感受某个掌心的温度,在生命消失之前与一双眼神交流。或者什么都不是。然而我竟发现,当我想融入或者仔细地辨认它时,我看到的仍然只是淡淡的轻轻的一枚,仿佛蒙娜丽莎的微笑,那么柔美,端庄,典雅,也是一种神秘。它使所有的想象仅停留于想象,使所有的存在都不复存在。帕斯卡若在,当他面对这个轻软绵柔的小东西又将作怎样的思考?
我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它,我不能呼吸。
目光是一种选择。这一定是对那些自由无羁状态下的生存者才产生的意义——在炯炯如星的目光下,我们选择一种美丽的传说般的事物,选择一种充满温暖祥和的世界,选择一片生命诗意的栖息地。
三 玄妙之物不可以靠得太近
暮色愈加浓重。远处的山峦已在山岚雾霭里看不清轮廓,迷迷蒙蒙的灰黑一片,并逐渐地与近处的湖水、田野混和在一处。路坎下有稻田,田里的稻子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一簇一簇的稻茬子整齐地遍布着,田里还堆着一垅一垅的枯黄了的稻草,也有把稻草一扎扎捆起来竖立放的,或堆成草垛。路旁伫立着落光了叶子的梧桐,粗壮的树干与不规则地伸展开来的瘦弱细枝不相称地连接在一起,仿佛是一座座原始朴拙意象风格的雕塑。但渐渐地这些都被黑暗吞没了。远处的村庄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如果黑暗是一种坚硬且冷酷的缄默,那么这些微微昏黄的光亮便是一种温柔的宽容和期待,迎候夜归人的投奔。
莫扎特的曲子就是在这样的一种萧条的夜的背景下旋转起来的,轻快而流丽。此时天与地是一块巨大无比的高贵黑丝绒,镶满钻石般的星星。我清晰地想起了年少时曾经仰望过的星空。那时的生活那么清新又那么遥远,像是在梦中穿梭于星星与星星之间,在空渺的宇宙里大声地叫着,飞着。而今夜的星星闪烁,晶莹,如一个个跳跃的音符流逝、再现。天才大师的音乐给人的感觉优雅而乐观,使人充满生之激情。这是我第一次倾听莫扎特,忘了所在,我只能默默感受它的美妙和它的艺术性。听生命渐进,听时间流逝。音乐的世界里没有物质真相,所以倾听是艰难的,如果这是真的倾听。
我站在寂寥的夜色之中。空气凝结了一般寂静,甚至风也忘了流动。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偶尔有微风拂动草叶,传来的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很清晰,隐隐约约却又真真切切。蓦地,有山泉轻灵流畅的淙淙声跃起,水声快乐,澄净,如同透亮的水晶。
这该是今冬的最后一个暖夜了吧,我居然还可以站在午夜的旷野而不觉得寒冷。周围的事物少了主次之分,黑暗使一切事物的立体感消失。白天里的各种植物、湖水、石头、村落以及其他种种,无论是高大的还是低矮的,远的,或是近的,此刻都化做一团沉默的阴影,蛰伏在夜的深处。
月亮仿佛是一下子从山那边跳过来的,又一下子跳进我的眼里。使人惊讶的是它竟然是橘红色的,这是我先前从没见到过的。起初我怀疑自己的眼睛,后来又怀疑月的存在——日与月,混淆了不是?如此讶异着,直至月色渐渐转成橘色,到明黄,到淡黄,到玉色,再到象牙白,如此我才可以确信无疑这是月亮。农历二十二日的月亮,下弦,半弯。
穿越雾气而来月色有些迷蒙,只能“我歌月徘徊”而不能“我舞影凌乱”了。李白的月当是晴空皓月,大诗人在把酒对月中既可问“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自是一种不可言喻的浪漫情怀,又何尝不是借此以驱赶天地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尽却又欲说还休的寂寞?
月光总是勾起人的思绪,也许,只有月光才能深入一颗孤寂的内心,触碰到人心灵最深处的痛楚。同是月夜,以豪放著称的苏轼,卜算子一阕道出无尽的人生感慨:“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词的下阕最后一句“寂寞沙洲冷”,那种迎面撞来的深重的孤独感,更是超越了时空亘古地回旋在古人与今人的心间。
月光如霜,是冷的,但我更愿意认为:月光是一种温润的抚慰。此刻,和我一起行走的,是一片善解人意的月光,它过滤生命中的杂质,让感情变得纯粹。月光让我相信玄妙之物不可以靠得太近,譬如孤独的感觉。当一道影子、一抹青烟、一段乐章、或是在荒野中的一次行走,都可以被视作现实存在的践行,当它们成为午夜睡眠的梦境时,我们沉闷的庸常生活就可以被打破,并由此鲜活,充满绚丽色彩。寂寞,或者孤独,就会开始遁逃。
四 有致,无拘
行为经,思为纬,一路交会,密密地交织、穿行,成为生活的道。
“闲暇时,有书读书, 无书读心, 无书无心读自然。”这是一位朋友在读书时偶得的并深以为同感的句子,遂赠我,而我亦然。“文章是案头之山水,山水是地上之文章”,张潮在《幽梦影》里如是说道。相宜即是美,这个世界的幻与真,或许真的只在乎那一刹那的心转念。沉静,安宁,一颗心就会清凉无上快乐无界。
梦境和现实。记忆与将来。
从黎明到白昼,从黄昏的午夜,时间如水流过。所有的一切事物都会有一个开始,也必定会结束。而且,许多事物常常是在它的这个行进过程结束之前,已有另个过程在开始。一个接着另一个,一个重叠着另一个。如果我们看到的是现时的拥有,我们就时时刻刻是充实的。不再为流逝伤感,只为将获得而欣喜,那欣喜来自梦想。于苍茫的时光来说,人无疑是渺小的,像一颗颗细小的沙子,在岁月的海洋里颠簸漂流直至消失不见,如果没有梦想的支撑,我们将无力生存。
寻梦,除了撑一支长篙,还可以用我们的双脚去履行。
钻出城市的茧,我们自由行走,在衰草连天的泥路上,在西风斜阳的山野中。我们的眼前是荒凉,是衰败,是颓秃;我们的心里却装着下一个绿野,是勃发,是茂盛,是延续. (文章:河姆渡原创文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