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老冤家一个是我爷爷,一个是我姥爷。
在我的记忆里,他们总是相互诋毁。
爷爷对我说:“你姥爷,聪明,是个人精。可惜呀,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沾染上赌博的恶习,把家输个精光,又游手好闲,让一家人跟着受穷。你姥爷,哼,瞧不起我,我没他能耐。”
姥爷对我说:“你们家是书香门第,你爷爷的兄弟姐妹都在外念大书,都有文化,他压根就瞧不起我。可惜你爷爷虽有文化,却是个白脸曹操,狡猾奸诈。在你几个月大时,我们都在场院打场,只见东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都去救火,你爷爷手搭凉棚,说‘火烧旺运!’。他不知道着火的就是他家,大伙要不是看在你姥爷的面子上,谁去救啊,还不给他来个‘火烧连营’。”
爷爷酷爱读书。从我记事起,爷爷几乎每天都读书。即便外出时他也带个书包,装上两本书。买书,他舍得花钱。爷爷有两大书柜书,而且有目录。想找哪本书,哪怕你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爷爷的书保管得很好。每本书买回来都包上书皮。而且告诉我们,看他的书之前,一定要洗手,不准一边吃东西一边看书。
姥爷嗜酒如命。用爷爷的话说:“你姥爷看见酒就像看到蜜蜂屎一样。”直到现在我还想不明白,屎是臭的,姥爷为什么喜欢蜜蜂屎?一定是爷爷在贬低他。姥爷喝酒要求不高,不管菜好坏,就着咸菜也喝得津津有味。姥爷一端起酒杯就来了兴致,他一个人自斟自饮,还自问自答,非常热闹。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你一定不会相信,喝酒的只有他自己。姥爷可以从旭日东升喝到夕阳西下。喝够了,姥爷便开始耍酒疯,一路走去,又哭又笑,说一些比清醒时还经典的话,宣泄他对生活的不满与无奈。身后跟了很多看热闹的小孩。
爷爷和姥爷从不当面互相指责。
每逢年节,我们吃团圆饭。爷爷和姥爷都十分客气。“吴三哥,一年又长了不少学问吧!”“侯老弟,一定赢了不少钱!”大人们互相递个眼色,偷偷地笑。然后大家入座。一边是姥爷姥姥,舅舅,姨;一边是爷爷奶奶,叔叔,姑。小孩们光想着玩,扒拉几口便跑了出去。父辈则赶紧吃饱了去一边闲聊,叙说自己一年来的收获,对未来的展望。然后就是玩牌,下棋。饭桌上就剩下了爷爷和姥爷这对老冤家。
姥爷说:“来,咱哥俩喝个痛快。”
爷爷说:“你知道我不胜酒力。”
姥爷:“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爷爷从不上当。
爷爷饭后稍做休息便又去看书。姥爷则一直喝到妈妈来催。姥爷瞪着眼道:“小兔崽子,喝你点酒也心疼。”然后又一路走去,开始他的即兴讲演——耍酒疯。后面跟着小小的我们。
爷爷常抱起我,问:“你说爷爷好,还是姥爷好?说实话,不准撒谎。”
那时的我还不足以做出正确的判断。但我知道他们都爱我。那时水果是稀罕物,爷爷吃橘子总有我的份,虽说不多,只有两三瓣,但是足见他想着我。姥爷进城回来,总给我带回一两支铅笔,虽然只有二分钱一支,但也弥足珍贵。
爷爷和姥爷一斗就是30多年。现在他们已是耄耋老人。时间化解了他们之间的不快。现在他们常常在一起叙叙家常,说说他们这辈人的艰难。说说儿女们的生活。他们完全没有了隔膜。
爷爷说:“找你姥爷待会儿去。”
姥爷常问:“你爷爷在家吗?几天不见,还挺想这老东西的。”
他们如孩子一般没了敌视、嫉妒与猜忌。
爷爷说:“我们时日不多矣。”
姥爷说:“我们是亲家。”
(作者单位系河北唐山开平区49中学)
来源: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