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住房紧张，我调入时已无房可分，还好，食堂后有几间废弃的小屋。我想，将房屋“装扮”一番，总比在外花钱租房合算，遂动起手来。但这是怎样的陋室呀？
小屋外看矮小陈旧，犹如上了年纪的老人。屋外满是断砖烂瓦，屋顶斑驳脱落，已有雨水渗漏；四面墙百孔千疮，地面凹凸不平。我买来水泥石灰，当了一回泥水匠，屋里屋外，房顶四壁，忙得我腰酸背痛，浑身“挂彩”，房屋才变得光洁。小屋四壁无窗，屋顶石棉瓦遮盖，真是“暗无天日”。我战战兢兢上了房，掀掉厚瓦，换上透明的阳光板，让久违的阳光照进来。孰料，天公不作美，当晚狂风大作，掀掉了架设不太牢固的屋板。次日，我望着那几根光秃秃的椽柱，心生落寞。妻子在旁安慰我，让我学学杜甫的洒脱，也吟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可惜我无诗才，只好卖些气力再次盖房。
草草把陋室收拾一番，我们选了个好日子，燃了一挂喜炮，住了进去，心就有了个家。
屋外杂草丛生，高齐人腰，可谓“百草园”。夏日，天刚抹黑就有蚊子来袭，这蚊子个大嘴尖，我称之为“超级蚊子”，数量之多，叮人之刁，让人防不胜防。苦无它法，便与家人投降缩进闷热的蜗居，以避“骚扰”；雨天更有泥水汹涌倾入房间，俨然“水漫金山”，于是家人齐上阵，操桶拿盆来“抗洪”。
课余，一家人向野草“宣战”。我握锄，妻舞刀，孩子连滚带拔。几天下来，沟平坎满，黄土坡夷为平地。接着又垦荒整畦，深挖细刨，撒下种子，栽上秧苗，移植些不太名贵却也顽强的花木，早晚灌溉锄草，精心伺弄。不久，一片新绿便蓬勃起来，冬夏常青，四季飘香，时有收获。生产的蔬菜除了自给，还能采摘些送给同事，在一声声真诚的言谢中，我的心里盛满了快乐。
居于陋室，日子过得简单又舒适。清晨，有小鸟啁啾叫醒睡梦；入夜，有蛙鸣虫吟伴我笔耕。读书习字、写作种菜，陋室内外的生活被和谐地经营着。很多时候，我走下课堂，踱步地头，新鲜的泥土气息，素淡的蔬菜清香，一阵阵沁人心脾；抬眼四望，目追飞鸟嬉戏，心随蜂蝶蹁跹；蹲下身子，欣赏幼苗在微风中的摇曳身姿，量一量，看它又长高了多少。
这些小家伙一天天往上窜，十分精神地仰着小脸，似乎要感谢我们的呵护，让它们在这么贫瘠的泥土里呈现出生命的旺盛。恍惚间，这些幼苗仿佛就是课堂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瞪着一双双渴求的眼睛，等待着我用知识的甘泉来浇灌。置身这绿色世界里，既愿久立远望，引吭高歌，来抒发我内心的愉悦，又想俯身聆听小家伙们拨节的声音。
有时泡杯绿茶，捧张报纸，我就蜷在屋前躺椅上，浴着暖暖的冬阳，品茗、听风、读报。稍久，困了，便以报掩面，闭目养神，好几回，我就这样酣然入睡。
最妙的是下雪天。去年冬天连降三场大雪，喜了大人，乐了孩子。别处的雪一遇太阳便化，满地雪水，踩上去湿了鞋袜，坏了落雪的兴致。而菜地的雪一天也不化，晶莹璀璨，尤为可爱。羡极了的孩子们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打起雪仗，堆起大大的雪人。那欢乐四溅的笑声震落了枯枝上的残雪，久久回荡于小屋上空。望着满地狼藉的蔬菜，再看那一张张盛开在冬日里的笑脸，我又怎么忍心去呵斥驱散他们呢？
一日友人来访，我正捏锄铲草，衣裤捋起，赤脚光光，十足的农夫状。友人进屋在我的书法作品前驻足良久，品评条幅《五柳先生传》和对联“西窗剪烛听夜雨，东篱采菊见南山”。友人又出门环顾四周，频频颔首：“老兄，你怎么有这副眼光在城里找了个‘世外桃源’？莫不是要学陶渊明南山种豆、东篱采菊吧？”我笑而不答。友人又说：“这么好的地方，住房应该有个斋号。”凝神静思片刻，友人抚掌大叫：“就取‘东篱雅舍’吧。”我也连连称好。于是友人端墨我握笔，选择一面向阳的墙壁，攀上梯子，凝视屏息，唰唰唰，“东篱雅舍”倾刻写就，白底黑字，尚觉可观。
陋室虽陋，拟名曰“雅舍”，我希翼在此营造一个并不荒芜的世界。“东篱”者，效陶潜，鄙人自号也。想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仰不可攀，我只有心向往之，如今号“东篱”，不也是向着心中的渴望靠近了一步吗？
（作者单位系湖南省宁远县实验小学）
来源:中国教师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