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见到阿科第一眼,我心里就打鼓。这……这……是一个初三的学生吗?米黄色的休闲衣,棕色休闲皮鞋,三七分的头发。甩头发,用手捋头发的频繁度几乎等同于正常人眨眼睛的频率,可能是因为那个刘海实在太长了,长到可以碰到嘴唇。
我发现我观察他的同时,他那双快要被刘海埋没的大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我把抱在胸前的一大摞教科书和资料放在桌子上,并示意他坐到我身边来。
“你的书呢?”我问。
“啊?这个……我的书一发下来就不知道扔哪了。不过,没事的,嘻嘻,我明天找同学借去!或者再向老师买!”他潇洒地甩了甩头发,轻描淡写地说。
我怔在当场。
听他妈妈介绍过一些他的情况。除了语文勉强及格,其余都是红灯。主要是他爸爸妈妈忙着做生意无暇管他。离中考也没剩几天了,他们准备背水一战,放弃中考,几个月后直接上一所中专。虽然心理上已准备好多多少少要往那所中专学校砸点钱进去,但拿出去的分数也不能太难看了,所以临时抱佛脚,给他请个家教。看在他妈妈出了比别人高几倍的价钱的份上,我迎难而上,收拾简单衣物入住他们家,做阿科的专职私人家教。但……情况好象比我想象得还要糟糕。
“姐姐,你20岁吧?”他笑嘻嘻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我尽量不让自己的惊讶表露在脸上。
“我一个同学说的,以前你也做过他的家庭教师的,要不是他说你很漂亮,我才不同意我妈请什么家教呢!”阿科调皮地眨眨眼睛,还用手指在我的那堆书上有节奏地弹来弹去。
如果说在此之前,我的心还能勉勉强强挂在悬崖边上的话,那这席话之后,我可怜的心“扑通”一声掉入了万丈深渊。天!碰到正宗问题学生了!还是个只比我小了三岁的问题学生!我不敢流泪,只敢偷偷流汗。
(二)
第二天清晨,阿科按时来到我的房间辅导(他住二楼,我在三楼)。手里还端了一大盘水果。晕!这家伙把我底细摸得够清楚啊,还知道我从来都是水果当早餐的。我如猎犬般进入全身戒备状况,警惕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先问你几个比较简单的问题,你好好回答。”早餐后,我正襟危坐,很严肃地对他说。试探深浅是我一贯的手法。
请说出相似三角形的一种论证方法。这题,他答对了。
“恭喜你,十道题你答对了一题。”我甩了甩我的长发,面无表情地对他说。
其实这个结果并不在我的意料之外,我早有心理准备。他的大眼睛迅速地偷瞄我一眼,沉默。
我也沉默——心里密密匝匝地制定具体辅导他的方法和计划,以便能让他在两个月后的中考中不致于一败涂地,起码分数看上去得虽败犹荣。虽说也就100步和50步的差距,但他父母请我来也就指望我能为他拉平这段距离——这是最理智的愿望。想不起自己当时有没有不自觉地皱过眉头或显露出不悦的神色。阿科在一旁把头低了又低,垂下来的刘海遮住了大半个脸,然后听到他嗡声嗡气地说:“姐姐,你是不是很为难?我知道我的基础太差!”有点习惯他顽皮散漫,大大咧咧的样子,他说出这句话倒让我怔了怔。
“呵呵,你要全知道,还请我来干嘛?”脱口而出的职业性语言,第N次被我轻快地甩出去。
“哇,姐姐,你真好!”他嘴角上扬,顽皮地微笑。这小子又恢复了本性。
当然不能对你太坏,你现在是我的饭碗,嘿嘿,这个念头一闪现,我也微笑。
(三)
我迅速地给他制定了近期的课程表和学习计划表。
上午下午各3个课时,每天英语,数学,自然各两节,课间或课后配以同步练习,晚上以记单词,语法及各类方程式,定理和做针对性习题为主。我跟阿科大致地讲了下这些计划,希望他好好配合。阿科看我的神情有点壮烈。让我想起自己初三那会看我们班主任的那个样子——决心不辱师命的豪迈与悲壮。
“就辛苦这阵子,为了你的将来。谁都是这样过来的,很快就过。”我煞有介事地拍拍他的肩膀,又一句例行公事般的话语原封不动地第N+1次被我抛出去。
“我尽量不让你失望吧。”阿科显得有点心事重重。
我知道他对自己也没把握,不能给他太多压力,不能太过逼迫,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中午,阿科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这小子竟然会做饭,真是人不可貌相。本以为这样娇生惯养的少爷郎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本以为我要在他们家吃两个月的快餐什么的。看着他熟练地切土豆,打蛋,煎蛋,我实在有点汗颜。他可能也看出了我属于厨房菜鸟一类,笑嘻嘻地让我去一边呆着。我恶作剧地对他发出警告:千万不要把你的刘海煎到鸡蛋里去!他拿着铲子笑得前俯逅仰。
我每吃一口菜,他都盯着我问:“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我把尾音拖老长。
他“嘿嘿”笑着,像领了奥斯卡奖。
后来被他问烦了,我捧着饭碗瞪他:“还让不让人吃了?光顾着说好吃,都没吃饱!”
他把菜通通往我面前一推:“从现在起,我一句都不问,你吃!”他捋了下他那超长的刘海,一本正经地说。
突然间觉得,阿科骨子里其实就只是一个简单可爱的小男生。那不良少年的第一印象应该是他的形象给我的误导及自己的盲目臆断。顿时,对教好这个“问题学生”有了莫大的信心和热忱。
(四)
看得出来,阿科是很尽力地在学。但因为基础太差,所以进步甚微。有时候,一道题目被我讲解了好几次他都不明白,我就发急。语速加快,语气生硬。偏巧,那缕刘海还极不识趣地滑下来N次又被他甩上去N次,看得我眼里心里都冒火!实在忍无可忍了!我拿出我的水晶细夹子麻利地那那缕头发给固定住,极冷酷无情的说:“你是要学习还是要这个破发型?”他低下头,脸有点发红。
我知道其实他当时心里比我更着急。我察觉到他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其中几根刘海已经被汗水洇湿了,禁不住有点心疼。他也在尽力的,只是像我们小时候玩积木一样,一,得有兴趣;二,方法得当;三,得有窍门。他只是还没掌握要领。
我深呼吸下,和颜悦色地让他休息下,一张一弛方为学习之道嘛。他竟然摇头,说不想休息,得抓紧时间学习。语气和神情透着孩子般的执拗。
我有点感动于这种执拗,想起他只比我小了三岁而已,应该很容易沟通的。
我靠着阳台的栏杆,问他有什么理想?他说最好能像姐姐那么优秀,能通过这次考试。我在橘黄色的夕阳里很开心地笑。我说其实你也很优秀,他的大眼睛瞪得比我早晨吃的黑葡萄都大。二十岁的我其实也并不懂得真正优秀的男孩子应该是怎样的,但隐约觉得,正直善良,有一定的文化素养是判定优秀与否的一般标准。外型帅气与否,比如发型什么的只能说是一种附件。我盯着他的刘海眨眨眼,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五)
第二天,阿科就把头发给理了。我顿觉眼前一亮。干净,清爽,阳光,帅气。客观地讲,这家伙其实真的挺帅的!
“这才像一个学生嘛!看上去舒服多了!”我用调侃的语气说。
他竟然有些腼腆的笑笑。
我渐渐发现,阿科最大的进步就是能慢慢看到自己的不足之处,然后告诉我要我在这方面强化训练他,这真的让我很惊喜。端正学习态度后,他在逐渐掌握学习方法,这才是最重要的。
中考临近那几天,他有点坐立不安,一天到晚捧着书本,眼神却一片茫然。我陪他看电视,建议他出去玩,不要有太多的压力,就当自己还像以前那样随便做。
使命完成那天,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与欢欣,回头望了望那座住了两个月的楼房,分明感觉自己有点留恋。阿科帮我把行李拿上车,突然从身后拿出一个很可爱的娃娃,往我怀里一塞,特煽情地说:“姐姐,我不会忘记你的,嘿嘿,你是我姐嘛。”
顷刻间,眼睛有点雾蒙蒙,急忙转身,上车。
几天后,阿科打过来电话,兴高采烈地说,他离录取成绩只差40分。我差点笑岔了气,差40分还那么高兴的,晕死!但跟以前相差两三百分……是有值得兴高采烈的理由!50步和100步的差距总算是拉平了!
我抱起那个娃娃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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