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鲁迅的最后十年》,虽然出于林贤治对鲁迅的私人感情和林贤治的诗人本性,全书14万字里,文字张弛有致,充满了内敛的激情,那种深藏于语言深处的绵密情感,偶尔露出峥嵘一角,就能击中读者心灵。但是我看完,还是觉得沉重,甚至有些压抑。
林贤治有鲁迅的传记《人间鲁迅》,还有另外阐释鲁迅的文章,比如《守夜者札记》和《鲁迅的反抗哲学及其运命》。《人间鲁迅》作为鲁迅的传记,重在廓清多年来对鲁迅无意的误解和有意的曲解,尽量还原到一个“人间鲁迅”的形象,。
这本《鲁迅的最后十年》里,林贤治阐释的反抗与斗争,更侧重于社会政治方面。这种反抗与斗争是全方位的,从国民党的一党独裁、到“第三种人”、到“左联”内部的“革命工头”。不过,内在的思想理路总是一致的——基于鲁迅的个人主义,基于鲁迅对自由的生命实践。通过这几本书,林贤治似乎有这么一个意图,就是试图从“心”、“外”两个方面,尽可能来确立一个完整真实的鲁迅形象。《守夜者札记》和《鲁迅的反抗哲学及其运命》是指向于内心的,而《最后十年》,更侧重于“外”,社会政治层面。当然阐释“外”的方面,其植根,还是在于其生命哲学。这两者事实上纠结在一起,无法分开,这是勿庸置疑的。
这10年是一个怎么样的时代呢?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国民党一党独裁渐成气候。这是根源。我们知道,正是一个国家的政治制度决定了其文化创造。所以鲁迅的反抗,其指向,归根究底在独裁对自由的剥夺。思想钳制,是独裁的一个标志。林贤治抓住的具体表现,就是书报审查制度,书报检查制度可以说是同权力共生的,可以说,世界上没有哪一个民主的、发达的国家,历史上没有出现过书报审查制度。从秦始皇到希特勒,人民头脑僵化、知识封闭,是他们乐意看到的。
另一个,这一时代,五四时期同一个战壕的战友,就变成权势者的帮忙或者帮闲,林用的一个词是“廷臣”。五四精神的蜕变,鲁迅看的很明白,那些打着自由旗号的人,恰恰是把自由作为了一种沽名钓誉的工具。正如甘阳指出,那一代人,很多是把“德先生”“赛先生”作为了一种工具或云手段,而非价值本身。这和鲁迅恰成鲜明对比,鲁迅从来没有高声空喊自由,自由对于他,是一种内在于生命的本质冲动,离开了自由,人生将毫无价值可言。
“左联”是鲁迅亲自参与组建的,可是“四条汉子”以及所谓“革命的小贩”的所作所为又令鲁迅感到“寂寞”。鲁迅用一个“横站”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处境,他既要防备前面敌阵里的刺刀长矛,又要提防自己阵营里的暗箭,所以只好“横站”。鲁迅在致萧红信里说到:“敌人是不足惧的,最可怕的是自己营垒里的蛀虫,许多事都败在他们手里。因此,就有时会感到寂寞。”鲁迅认为他们手段巧妙,全然不顾革命的大众的利益,只是借革命以营私。当然,这里跟鲁迅更多的看重个人素质也有关系,可以说,鲁迅从来对严密的组织是怀有戒心的。因为统一的组织,统一的思想和统一的行动,会忽略个体精神的独异性。这还是跟鲁迅的思想基础相关,鲁迅在《随感录三十八》中讲到“个人的自大”,“独异”,类似与一种强力意志,一种反抗一切既定价值与规范的力量。
所以,我觉得,林贤治这本书侧重的是阐释鲁迅指向于“外”的一种反抗。虽然明确的内外之分不可能,但各有侧重还是有可能的。
最后一点,林贤治有强烈的现实关怀,他始终关心的就是当下。他的血性,随处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