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利贷“黑手”伸向校园
阿华离家出走，留下一沓高利贷借款条。本报记者 周元 摄
聚焦理由
曾经是乖孩子的阿华，只因迷上网络赌球，竟向放高利贷者借款“豪”赌，其父母一下就背上要替儿子还6万多元的债务，叔父的生意也处于“讨债”人的威胁之下。
而另一位高一学生，同样因为网上赌球，仅20天就借了4.5万元。
伸向校园的高利贷黑手正戕害着成长期的少年们。学校对于来自社会的这种侵扰，无奈之下，只能加高本已很高的围墙；家长们面对黑恶的高利贷，更多的是忍气吞声。
尽管律师认为，放高利贷本身就是违法的，不管放贷对象是成年人还是未成年人，但往往因为证据不足而造成放贷者逍遥法外。
保护未成年人，给他们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这是一项整个社会要为之不懈努力的工作。
16岁的阿华（化名）最近一次回家，已是4天前的事了。他的爸爸说，若不是讨债者逼阿华回家要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阿华不再去学校，也不愿回家了，因为他为赌球买彩票借了6万多元高利贷。而他，还只是琼海嘉积中学分校一名初三学生。
为了让儿子安心读书、回家，也为了让家里的生意不受骚扰，2006年12月20日，阿华的父母忍气凑了6万多元替儿子还了高利贷，希望他重新开始。然而，今年元旦刚过不久，阿华再次欠下几千元高利贷，还将家里的摩托车悄悄抵押出去。
阿华的父母几乎绝望了，儿子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一个少年的突变
见不到阿华，但在他家人、老师的描述和他留下的作文本中，一个自尊心、好胜心强，曾经爱运动、懂事的少年形象慢慢在记者脑中勾勒出来。
初二下学期，是阿华发生变化的转折点。此前，每天放学爸爸骑摩托车接阿华时，他会欢快地跑来，把手搭在老爸肩上回家，到家后会主动问候家里人。在学校，他有些调皮，成绩一般，但遵守纪律，不会旷课。
就在初二第二学期，阿华开始拒绝父亲接送，勉强坐上车，手也会缩在身后，不愿靠近父亲。回到家后，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里，很少和家人打招呼、说话。在学校，他开始上课打瞌睡，逃课，上网吧到通宵，常和社会青年混在一起。到初三时，他几乎很少上学并夜不归宿，家人开始还能在网吧找到他，后来，连网吧也找不到了。
在阿华房里的书桌上，记者意外发现阿华初一时的作文本，第一篇作文便是自叙―――《这就是我》。
当时，阿华眼中的自己喜欢模仿别人写字，喜欢打篮球，对别人打球时的挑战总是说：“来吧，我等着你。”完全是个自尊好胜的风华少年。而在文章最后一段，他写下了自己的梦想：“我的心里从小就有一个梦想，就是当个书法家，因为书法家的字写得很漂亮，体现了中国字的美，一种朴实的美。”
一个家族的恐慌
阿华留下的6张欠条中，数额从6500元到1万元不等，时间最早的是2006年7月5日，最晚的是当年11月26日。但直到12月17日，阿华才不得不告诉家人，自己借高利贷赌球买彩票过了还款期限，现在被讨债人控制，要家里拿5万7千元还债。
一直蒙在鼓里的家人惊呆了。两个20来岁的青年带着阿华回家拿钱，气头上的父母拒绝替孩子还钱，于是，讨债人当着他们面打了阿华几个耳光。
随后几天，天天有人给阿华家打电话催债，后来还上门来闹，拿刀威胁阿华的叔叔：“不还钱，小心在这里做不成生意。”阿华家是开茶餐厅的，为了能正常做生意，更为了让孩子重新开始，阿华父亲不顾朋友劝阻，凑钱还债，由于过了期限，加上每天5百元的利息，一共还了6万多元。
本想花钱买教训、买清静，但元旦过后，阿华再次伤了家人心。
“他把她妈妈新买的手机拿出去卖了，还把我的摩托车悄悄开出去抵给放贷人，要拿2500元来赎。报警后，派出所拘捕了扣车的人，他家人找我私了，我不想再惹麻烦，还了1000元了事。”阿华爸爸无奈地说。
得知阿华又借了几千元高利贷后，他爸爸有些心灰意冷，不想再纵容他。但讨债的人却天天给家里打电话，弄得全家紧张不安。“我现在一见陌生号码就怕，我岳父前天换了号码打过来，我硬是没接。有时放贷的还坐在我家门口，等我儿子回来要钱。”阿华爸爸说。
家里不还钱，阿华为躲债不敢回家，有时一个星期才溜回来换衣服。阿华老家83岁的太爷爷，挂念重孙，甚至凌晨3点打电话问阿华回家了没有。
知道记者过来采访后，阿华的爷爷、外公、叔叔，甚至叔叔的朋友都来了，大家脸上都是焦急的神色。“侄儿借高利贷也是受引诱、被迫的。他自尊心强，心里有气，万一带着‘以暴制暴’的想法迅速堕落，那一辈子就全完了。”他的叔叔担心地说。
让阿华回家，家人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政府上。“希望能好好打击设赌球点、放高利贷这些人，社会风气好了，我的儿子就会慢慢回头，其他孩子也不会再发生这种事。”阿华的爸爸说。
一个校长的无奈
对于阿华的变化，嘉积中学分校校长黄才王君和老师们显得有些无奈。
他说，社会上博彩之风盛行，很容易影响自控力差的孩子，而网络和球赛本就是青少年喜爱和容易接受的东西。当博彩和网络、球赛结合在一起，成为“网上赌球”，自制力差的孩子还能有招架之力吗？学生沉迷赌球不能自拔，而一些违法分子则利用学生急需赌资，唆使未成年人向一些家庭条件较好的学生放高利贷。
教育体制中的“非均衡”现象让黄校长对未来更加忧心忡忡。
“从小学开始，还是实行‘精英教育’。这让成绩差点、调皮点的学生受冷落，他们失去学习兴趣后开始在社会游荡。因为年纪相仿，这些社会青年很容易影响在校生，于是，学校里又有更多问题学生加入到他们当中。像阿华，我经常看到他和一些社会青年在一起，他们都曾是中学生，现在不读书了。”黄校长说。
没有不好的学生，只有不好的老师。
或许，类似的话让社会对学校寄予了太大希望，而忽略了其他应该负责的因素。正如阿华的班主任杨老师所说，“教了这么多年，我现在真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对阿华，作为一个老师能做的我都做了，他骑摩托车摔伤了手，几天不去包扎，我带他到医院清理了伤口，他却表现得非常冷漠。我眼睁睁看着他变，却无能为力，这对我们老师的打击非常大，我真的希望全社会都来帮学校一把，不要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学校。”
老师:打响校园保卫战
毒蘑菇往往长着最鲜艳的花纹。为了“争夺”缺乏辨别力与自控力的孩子，学校不得不向社会不良风气展开“校园保卫战”。
初三学生阿华（化名）借高利贷一事传开后，琼海嘉积中学海桂学校要求各班主任组织学生学习，认识赌博的危害，并制订出各班的防范措施上送学生处。
“我们现在很担心，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校园内部管理好，告诉学生不要赌博买彩，不要和社会青年一起玩，不要进网吧。我们管不了学校外面，只能呼吁大家帮我们保护校园这方净土。”该校校长助理云雄说。
虽然海桂学校建在郊区，校门外商店、行人比较少，但学校老师和领导仍不敢掉以轻心。据了解，2003年学校建成时，校园围栏都是铁栏杆，因为担心铁栏杆比较容易攀爬，后来学校又将它换成水泥墙并加高。
“我们实在没办法，为了不让学生受社会不良风气和闲杂人员影响，我们想尽可能把校园封闭起来。但是，这种想法肯定不现实，学生总要回家，总要面对社会，我们管得了学生校园外的生活吗？”云雄有些无奈。
而阿华所在的嘉积中学分校，则因为地处中心城区，受到更多“危险”包围。
19日下午，记者在该校附近见到，在离校门不到30米的距离，就有三间并排的赌球、卖彩的店铺。店门大开，其中一间还挂有NBA最新赛季的牌子。而在这些店铺对面，还有几个卖私彩的小摊，一堆人正围着观看。
“今天期末考试，快放假了，学生少了。以前星期一时，校门外的社会青年最多，因为知道学生刚从家里来，带了些钱，所以想带学生出去玩，骗钱花。我们经常去网吧、赌球点找学生，简直是在跟他们抢孩子。”该校一名老师气愤地说。
该校校长黄才王君表示，为了加强对走读学生的管理，学校准备在下学期开展“家校通”短信业务，学生一出校门，家长就会接到短信，防止学生和社会不良人员混到一起，赌球买彩票。
不过，在这场“校园保卫战”中，学校负责人和老师普遍感到单凭一己之力，势单力薄。“学校不是保险箱，社会、家庭、政府有关部门都要一同来重视，没有大环境，哪有学校的小环境呢？”一教育工作者呼吁。
律师:向学生放贷无效
当孩子拿回巨额高利贷借条时，大部分家庭选择了妥协。有的是为了家人安全，有的是觉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虽然高利贷一天利息500元，超三天本息翻番，简直是抢钱，但受害家庭认了这个哑巴亏，甚至通过关系打个折就觉得不错了，只希望孩子不要再借。
记者见到这些所谓的欠条，实际都非常粗糙，有的甚至是巴掌大的一片草稿纸，背后还有别的字。难道，只因为按上了红手印，这样过家家式的高额借条就有效了？
海南方圆律师事务所李君律师表示，无论从民事还是刑事来说，向在校生放高利贷都是无效的。从民事角度说，在校学生是限制民事行为的，就算普通借款也得通过其法定监护人同意，否则无效。从刑事角度说，放高利贷本身就是违法的，不管放贷对象是成年人还是未成年人。我国法律规定，超过民间借贷规定回报率4倍的不受法律保护，高利贷的暴利大大超出了这个范围，就算告上法庭，放贷人也是理亏。
他表示，不管是不是高利贷，受害学生家长报案后公安机关都有义务立案调查、取证，如果确是放高利贷，将依法处治。不过，李律师也表示，违法分子一般不会直接将本金写在上面，所以高利贷的取证一般较难。
记者 周元 （本报嘉积1月21日电）
来源：海南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