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6年,所在的军工厂效益不好,工资久拖不发,我就承揽了一份推销学生假期作业材料的活儿。我选的第一站是一个当校长的校友。校友所在的县不是很富裕,所在的乡是个省级一类贫困乡。在去校友学校的路上,我就打定主意见到一所学校,就将业务推销到一所学校,盼望着能有点意外的收获。 没想到,在大山深处,离乡20多里,一个叫老林的地方,一所四面漏风的村级小学里碰到了我的高中同学兰进武。兰进武读书的时候常驼着背,因此大家都叫他“老鳖”。老鳖是这所学校的校长,也是学校唯一的老师。初见老鳖,是在老林村小学的教室门口。他背对着门,手拿教鞭指着黑板上的歌词,一板一眼,一字一句地教学生唱着:“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看不见老师的面孔,我就打量起教室里衣着朴素的学生来,那些发现我的学生都把目光投向了门口。讲台上的老师也发现了不同,随着孩子们的目光转过头来,那转头看我的老师忽然喊出了我的名字,并快步走出门来。 就这样,高中毕业六年后,在那种场合,在彼此都十分惊讶的情况下,我与同学老鳖见了面。 走出门来的老鳖和我打招呼后,又歉意地说,老同学,这是最后一节课,马上就要下了,你等一下。随后,他走进教室,先叫一个小女孩领唱,然后叫几个同学挤着坐,才拿着两条板凳走出来。我们一人一条凳子,在操场边,面对一片青山坐下来谈起了同学中的人,同学中的事。 谈话中,我问起了学校和老鳖本人的情况。学校是一所村级小学,教室是村支书组织几个村寨的群众修建的,已有10多年的历史,房子都很破烂。破烂的教室和桌椅板凳,几年间,就把老鳖折腾成了一个木匠。据老鳖说,他来这学校之前,学校有一个初中毕业的代课老师,因耐不住清贫,抛下几十个孩子,打工去了……村支书于是就找到刚毕业不久的老鳖。 转眼六年过去了。现在,学校只有一二年级,50多个小学生。两个年级的学生都坐在那间唯一的教室里。学校上课实行的是半日制,学生上午11点吃了饭后来上学,老鳖也是在家帮妻子下田种地后来上课,每天四节……老鳖说,冬天上课比较麻烦,教室四面漏风,学生冷得直发抖……如果遇到恶劣的天气,教室里就只有十几个学生,有时甚至只有几个小孩提着灰笼(当地用竹子编成一个笼子,里面装着一个土钵,土钵里盛上木炭火的取暖用具)来上课。 但不管人多人少,老鳖总是要上课的。我便笑他是标准的布尔什维克。话虽如此,但从心底讲,我做梦也没想到老鳖是党员。听了我调侃的话语,老鳖不好意思地说,哪里,哪里,村支书说我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有文化,村里村外口碑好,像个共产党员,就介绍我入了党。最后,他很认真地补了一句,要说布尔什维克,我们老支书才算得上。 跟老鳖谈了一席话后,我对山里的贫穷有了大致的了解,我知道这次推销算是白忙活儿了。是的,面对这些贫穷的孩子,谁还好意思再提推销的事呢?何况我在大学二年级时就入了党,起码还有点党性原则和朴素的群众感情吧。而且,按照老鳖的说法,咱可是对着党旗上象征工农阶级的镰刀锤子宣了誓的。想到这些,当老鳖问我怎么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做了搪塞。同时,也暗自决定就此“打马回城”,不去校友那里了。 而今,11年过去了,不知大山深处,那片树林上空飘扬的红旗是否还如火炬般辉映在那一方蓝天白云之下;那个手执斧头凿子叮叮咚咚地修补教室和桌椅板凳的木匠老鳖,是否还坚守在那块贫瘠的土地上;那在党旗下宣过誓的代课老师老鳖,是否还在那红旗下的教室里一板一眼,一字一句地教孩子们唱着歌曲…… 带着这些疑问,上个月的一天,我向一个来家的朋友问起了老林小学和老鳖。朋友笑着说,现在乡下最好的建筑就是学校,哪里还有你说的那种复式班级和四面漏风的教室啊。至于民办老师,几年前,大都转了正,没有转正的现在也已经不是老师了。听了这话,我很欣慰,只是在欣慰之余仍有些失落——那个山村里的党员、木匠、民办老师,我的同学老鳖究竟咋样了呢?
来源:中国教师报